落泪了,因为他们的庄重: 评越胜纪念周辅成先生的文章

落泪了,因为他们的庄重

作者:赵国君
2009-10-9 11:43:52 中国选举与治理网

不觉之间,天色就暗下来了。

  读书一天。

  先是《万象》看到了卡拉克的事业与婚姻,然后是《读书》上“不一样的俾斯麦”,随便翻着,就发现了邮箱里老康转来的信,署名越胜纪念周辅成先生 的文字。

  越胜是谁,恕我寡闻,不清楚,约略对周辅成先生有些印象,好像一个老先生。但既然是老康的信,我都极重视。

  读着读着,一连串熟悉的名字跃出来,陈嘉映、周国平、徐友渔、郭建英,都是我的启蒙老师或亲炙友人,好亲切。

  原来,越胜是赵越胜,周辅成是北大哲学系的教授,他们是师徒关系。

  赵越胜细数自己由文革末年怎样做工人,怎样上哲学研修班,结识周先生,以至后来如何在社科院考研究生,一路讲来,回首前尘,检点时局,写得细 致、深刻。他把自己的经历与周辅成先生的命运、言行非常深入地发掘出来。

  因为涉及哲学,其间关于柏拉图、苏格拉底、康德、席勒、马尔库塞、法兰克福学派、白璧德、马克思主义都有很详尽的介绍,分析,并且涉及了古典音 乐、莎士比亚的文学、浪漫主义等等。赵先生写得细致、深邃,味道浓浓,让稍有点儿哲学阅读经验的我读得紧张、兴奋,很喜欢。

  文章长达六万余言,但因其思想深刻、精神丰富且妙处多多,读来真是屏气凝神,在知识与沉思的溪谷里一路漂流,畅快极了。

  比如,论莎士比亚一节。说莎士比亚第一是平民,因此能对人生各方面有深入了解,第二他是真实的平民,不为世俗的娇揉造作的生活所欺蔽,虽为女王 嘉许,结交贵族甚多,但毫不受其影响,能够独自超越,第三,他是自得的平民,虽受苦,但不绝望,不激愤,依然冷静。

  还说,一等的天才搞文学,把哲学也讲透了,像莎士比亚、歌德、席勒。二等的天才直接搞哲学,像康德、黑格尔,年轻时也作诗,做不成只得回到概念 里。三等的天才只写小说了,像福楼拜。

  说得多有趣啊。

  不只这些。

  师生历经的年代正是所谓改革开放三十年,这三十年来的各种精神事件,是那样熟悉、亲切,几乎一字不落地,在赵先生精致的叙说中感受着一切:批异 化、思想解放、精神污染、八七北大事件。因为周老师,时间一度纵跨至民国,旧时大学,老派风物,其内容之丰富,评说之严密,仿佛读了百年历史。

  尤其是在文化专制主义之下,思想解放、知识分子的沉沦、灭顶,起死、更生、堕落,简直就是一部精神世界的沦陷史、拯救史,因了哲学,而具有史诗 式的梳理和总结。

  很久没有读到过这样有深度、有广度,视野与思想并存的文章了,我为赵先生喝彩。

  当然,最重要还是周辅成先生。

  先生早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哲学系,随后考入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,拜吴宓等教授为师,攻读西方哲学和西方伦理学,与乔冠华、吴晗、曹禺等 知名学者同窗,是我国创立研究生教育体制之初最早的专业研究生之一。1936年研究院毕业后,他先后受聘于原国立四川大学、南京金陵大学,任副教授;后又 受聘于中山大学、武汉大学哲学系教授席位。1952年“院系调整”期间,周辅成先生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,任教授,1980年开始组建并担任北京大学哲学系 伦理学教研室主任,为我国伦理学的新生培养了十多位专业研究英才。八十年代初,周先生参加创建全国伦理学会,并任该学会名誉会长、顾问。于1987年因故 办理退休。

  什么叫因故退休?

  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这“被退休”是怎么回事?

  仅在带赵越胜等学生的过程中,就看出他是怎样的细致、用心,不仅培育知识,树立观念,在不得不不卷入的政治漩涡中,他身体力行,签名,发表见 解,也有行动。这种高贵的正直是那样的稀缺,弥足珍贵。反观当下学界、政界,浑浑噩噩,混混,恶恶,老先生的旧时风范让人尊敬。

  本年初,已望百岁的他依然清醒地评点时事:现在中国的问题是,大人物只关心自己的小事情,小人物的大事情却没人管,多么精辟啊。

  不知不觉间,天色墨黑,心潮起伏间我的眼泪慢慢流了出来,直至嘴角,这泪水因了人性的崇高、庄严、正直而幸福,而喜悦。

  很久没有这样流泪了,对比师长的精神世界,我的挫折又算得了什么,又做了些什么?

  尽管他们在外站着,其实是跪着,他们挥手致意,不过是在强奸民意,掩盖苦难与不义的,不是小丑么?

  他们与正面的历史与光辉的人性毫不相干,多可怜!

  在灼热的太阳底下,因为野蛮,因为逼仄,人们不敢抬头,但恰好看见的也只是他们的阴影,他们永远也光辉不起来,正面不起来。

  而人们,依旧会在黑夜中赏月,凝望月亮而思索。

  在那场事件之后,周先生讲了四个少见:一届政府昏庸无能到这个程度,少见;一代学子忘我献身到这个程度,少见;一个政党专横残忍到这程度,少 见;一种制度误国误民到这个程度,少见”。

  “我读了一辈子康德的伦理学,精义是什么?是‘批判精神’,其实批判精神只是康德哲学的工具,康的哲学的中心是‘人是目的’。评判一个国家、政 府好不好,就要看它是否把人当作目的。凡讲基本人权,讲人性的政府,即使有点错误,也可以挽救,而凡是无视人权,挑动人的仇恨,残害人的精神活动的政府, 即使它做了一两件留名历史的大事,也仍然是坏政府”。

  已经够了,够了。

  我的泪流不完,我的事也做不完,否则,这人生有什么意义?!

  托马斯·阿奎那说:美德都是庄严宏大的。庄严,在实质上与慷慨一致,在形式上与勇敢一致。

  在仁义不施、风雨如磐的世界里,我不奢望美德,尽管在精神与道德层面比他们不知高几万丈,但这庄重的人性,这庄严、崇高与正直的心灵才是我所追 求而为之奋斗的永恒。